有一种情感深植心底却不敢轻易对人提及,有一种思念缠绕于心却不敢轻易的触及,怕用宿酒换来的少时梦境在细雨纷飞的午夜随着残落的花瓣无助中一任长风吹舞.事实上我那貌似坚强实则脆弱的情感总要无能为力地面对一些生离和死别,就像无法留住深秋满山红似离人眼中血的枫叶一般.曾无数次的猜想死亡以后那个世界会不会有哀伤,会不会有沉重,会不会有生离死别,会不会有尘世间一样的无奈.此时我总会在心底问自己:人,会不会有来生.

我远离来世的猜想,将所有的真情预支给了那些朴素而真实的生活,却将太多的遗憾藏在眼中埋入心底.那些辗转无眠漫漫无尽的长夜:案头层层叠加浸透血泪的日记:寂寞无助中潸然而落的泪珠:如水匆匆而逝的年华就是最好的证明.在我的心底“母亲”是我最不愿触及也不敢触及的词语,其中夹杂着深切的思念、无言的敬重及一份淡淡的渴望.几十年间我没有写下一篇哪怕是几行关于母亲的文字,是怕自己那颗饱经风霜又脆弱如薄冰的心再无法承载些许的重荷,是怕那冷涩僵硬的笔尖无法拨动心灵深处那条敏锐的神经来诠释母爱.可来自心底的诉说欲望却如窑藏多年的老酒随着时光的推移越发地醇香浓烈.今晚,站在这暮色低垂、细雨纷飞的高岗上痴痴遥望,公路两旁雨雾萦绕中渐行渐远桔黄色的街灯,海面上那淡若荧光摇曳中时隐时现的渔火,久久不忍离去.此刻,总会让我想起人生历程中三位伟大的女性,一位是我苦命的娘亲,一位是我伟大的母亲,一位是至今不知姓名慈祥的妈妈.

苦命多难的娘亲

人生中幸福的经历基本相似,而不幸的遭遇却迥然不同.幼年时总觉得世间到处充满了幸福和快乐,就像海潮退去后滞留在沙滩上的贝壳一样,俯首可拾.

记忆中母亲的形象似雾里看花朦胧中自成一道美丽的风景,虽然不是很完整清晰,却伴我走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这种人人祈望的美好与幸福又总太短、太急、太匆匆,只唯系短短的八年.据祖父母讲,当年母亲嫁给父亲时就体弱多病,经常要以药物来缓解病痛.为了全家人的生计,母亲不得不到离家60里外的一个农场去工作,无规律的饮食起居及对家人的深切思念,母亲本就瘦弱的身躯再添病痛.而当时我的不期而至又令母亲于欣喜之余再添重荷,母亲停止了所有药物用坚持和守望去孕育腹中那个弱小的生命.十个月的艰辛、十个月的等待、十个月的守望,春节前三天雪花轻扬的清晨,我在浓重节日氛围中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一缕阳光.

 新生命的诞生给母亲带来欢乐的同时,也带来了些许的烦恼.我生来体弱加之没有母亲充足的乳汁哺育,哀嚎中生命曾一度临为绝地.无奈之下,祖父母将刚满周岁的我抱回老家抚养,靠邻居家中一头山羊的乳汁活命度日.这种聚少离多的日子一直持续到74年,经过多方努力,我的家从农村搬到了市郊,母亲也调到了离家仅几百米的煤场工作,从那年开始家人终于实现了日夜相伴的愿望,我常想幸福也该在此刻莅临我身了吧.

 两年多的美好时光,700多个难忘的日日夜夜.于那个凄冷阴霾的秋日在我的心底植入悲哀与思念的种子,就此生根发芽,时间永远定格在1976年10月16日.母亲静静的躺在病床上,神情安享就像睡着了一样,不过我知道这一次母亲再不会醒来.瑟瑟的躲在屋角,也许是死亡的恐惧让我丧失了哀嚎的勇气,我只能用双手抱紧双腿、垂着头任泪水长流.母亲走了,母亲就这样永远的走了,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无法从死亡的阴影中走出,思念的情结也缠绕于心,令我久久无法释怀.

拖着流血的躯体走过过半的人生旅程,在无数次的欢乐与忧愁、希望与失望之后,那种幼年丧母的痛楚和对母亲的思念,始终盘亘在我的心头.偶然间读到《简·爱》中“我凭宁静的内心接受一切苦痛,人活着原本是为了忍受.”的词句,也曾在佛经中去体会生死的深刻内含:对“生”来说“死”是一种痛苦,对“死”来讲“生”又何尝不是一种痛苦啊!在这个生死轮回的过程中,消失的、甄灭的不过是一种表象罢了,而那种内在的、本质的精神会以另一种形式存在于异度空间里.因此,我在对生死、痛苦感到释然的同时,也深深的感谢我的母亲,感谢她给了我一次生死轮回的机会,感谢她为我塑造了坚强的性格,让我能够在挫折和磨难面前固守善良,去迎接各种挑战.

伟大善良的母亲

有人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我要说遭受过不幸的孩子早懂事.我也许就是那类早熟的孩子吧.母亲去逝后,虽然祖父母对我疼爱尤加,但我内心对母爱的向往一刻也未停息过.每当看到街上有父母牵着孩子的手走过,听到那脆脆声的“妈妈”的称谓,心底就会有夹杂着几丝嫉妒的羡慕涌起,眼中有泪光涌动.

我在心中暗自祈盼:上苍何时能为我送来一位伟大母亲的时候,她----我的继母,一位善良、贤慧的女性走入了我的家庭.当我第一次站在她面前怯怯地喊出那心里压抑以久的两个字---“妈妈”时,我分明看到她的眼角有泪花滚动,母亲在连声回应的同时,紧紧的把我搂在了怀中.那时我就像走失的孩子见到久别的亲人一样,心中既有委曲,又有辛酸,更多的则是一种久违的幸福.母亲的手很巧,既会服装裁剪,又能做得一手好菜.因此,我们姊妹三个经常会掰着手指来盼望春节的到来,为了能吃到母亲做的可口的饭菜,更为了能穿上母亲亲手缝制的新衣裳.还记得那年春节,我穿着她缝制的一套蓝底带白条的西服,在几个舅舅的庭院中张扬的疯跑,不知什么时候裤子的膝盖部位沾上了油污,结果在用汽油清洗的过程中把裤子弄破了一个洞,为此我曾伤心了好几天.青年时代,爱美之心也随着年龄的增长而变的枝繁叶茂,母亲每次出差前我总会向她提点现在想来有点过分的要求,而母亲总会尽可能地来满足我的虚荣之心.现在我还记得穿着母亲买的长城牌风衣或是响铃牌呢大衣走在校园里那故作洒脱的样子,逢人便说:这是我妈买的.

“晚妇狠毒胜蛇蝎，枕边谮语无休歇。自己生儿似宝珍,他人子女遭磨灭。饭不饭兮茶不茶,蓬头垢面徒伤嗟。君不见大舜历山终夜泣,闵骞十月衣芦花。” 这是冯梦龙《醒世恒言》中《李玉英狱中讼冤》描写继母的卷首诗.而母亲的言行和这首诗中述说的继母形成鲜明的对比,她来到我们家整整二十九载,其中的艰辛不是用语言能说清楚的.而我们母子间近三十年没红过脸却是一个不争的事实.记得妈妈在出席公司好媳妇表彰会上一段耐人寻味的讲话:我这位母亲做得再好,如果没有老人的体谅,孩子们的理解,一切努力都等于零.引用这段话不是想说我是位好儿子,而是要让读者来体会母亲的伟大与善良.记得父母结婚那年春节,母亲提议去给外婆(我的亲外婆)拜年,当我们顶着刺骨的寒风赶到20里外的外婆家时,几位舅舅因种种原因躲在前院闭而不见,我在体谅母亲尴尬与不易的同时,也在心里为她愤愤的鸣着不平.从那时开始,每年的几大节日及老人的生日,母亲都会携子带女去看望这位编外的“妈妈”.我在感恩母亲善良的同时,她那博大的胸怀也深深的震撼着我的灵魂.一位年轻的女性需要用多大的勇气与毅力才能从另一位母亲的手中既接过抚养子女的责任,又接过一位女儿赡养老人的义务.若干年后,母亲终于用她那善良的心性、坦荡的胸怀赢得几位舅父的尊重.

中学时期是人生难忘的季节,而我最难忘的还是母亲给我的如涓涓细流般的爱.初入中学大门,我就因病休学了一年,再次坐到久违的课桌前,那些原本被我视为盘中“小菜”的英语单词及语法变得生涩难懂,成绩也一退千里.加之幼年丧母的打击铸就了我自卑的性格,颓废中越发的沉默寡言.母亲在心痛之余,规劝无效之下,与班主任做出了一个欲改变我人生的大胆尝试——让我出任班长.第一次站在讲台前面对四十几位同学,我可以感觉到自己的面红耳赤和心律过速,最终以无支言片语而告终.那一刻我压抑在心灵深处的自尊心受到强烈的震撼,为了不让母亲和老师失望,每天放学后我对着四十几张桌椅进行讲演,回到家中对着镜子自己讲给自己听.三个月后,我走出了自卑与颓废合围的低谷,人也变得开朗健谈了.此后,我们班连续几个学期出席区、市的优秀班级,老师多次出席区、市的优秀教师,我多次被授予区、市的三好学生、优秀班干部、优秀团干部称号.只有我知道这些荣誉背后藏着母亲多少慈爱的笑容、殷切的注视、信度的守望和默默的支持.

外出求学后,血尿的病痛把我折磨得身心疲惫,母亲就带着我跑遍了市内各大医院“,左肾结石、右肾水肿”让母亲不敢也不愿接受这一事实.在医疗技术尚不发达的当时只有手术和体外激光碎石两种治疗方法.手术治疗后结石有可能复发,而体外碎石只有上海才能做到.母亲和父亲最终选择了暑期带我去上海治疗的方案.等待的过程是漫长的,我第一次有了度日如年的感觉,每次发病我都要忍受着锥心的痛楚和无法用意志来抵制的淋漓大汗.母亲在心痛之余到处为我求医问药,500毫升一瓶的中药汤已记不得喝了多少了,也许是那中药真的有疗效,也许是母亲的善良和坚持感动了天地,我的病竟在两个月后痊愈了.还记得我人生与事业同时陷入低谷的01年,在金钱与欲望充盈着灵魂的一刻,在真诚和誓言不堪一击的瞬间.我的前妻在诱惑面前终于放弃了抵抗,如避瘟神一样带着儿子选择了离去.生离死别的痛楚、突然莅临我身,让我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当时,我感觉自己就像一支既无外援又无救兵的部队一样,死亡只是迟早的事.还是母亲!伟大的母亲!适时地给了我信心、理解、支持和鼓励,成为我生命的支撑,伴我走过了那段阴暗、凄冷、孤寂的岁月.

母爱是心底潺潺而过的溪水,带走了伤恸与沉重滋生的尘埃,洗涤灵魂与肉体上血流不止的伤口.母爱是心空上轻飘漫洒的细雨,在安抚那颗苦难又狂躁不安的心的同时,也为那丧失生机的生命注入了涓涓细流.在我的心底早已经没有了什么亲疏远近之分,已经把自己看成了母亲身体外延的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有句话埋藏在心里很久了——感谢上苍为我创造了两位伟大的母亲,一位给了我生命,延续了她的善良；一位教会了我走路,塑造了我优良的品格,让我学会了坚强的去面对生活.我为拥有这样伟大的两位母亲而感到骄傲和自豪.

慈祥难忘的妈妈

“哪个少男不多情,哪个少女不怀春”十八岁,人生的花季、多梦的年龄.也许少时苦难的历程让我过早的对爱生就一种探寻的渴望,说我早熟也好,说我多情也罢.总之,初恋的感觉就在那时占据了我的心野,那位朴实、善良、典型的中国式母亲也从此走入了我的生活.

风是我一位中学同学的姐姐,初识她竟是压在玻璃板之下的一张照片.一身洁白无暇的长裙、一头飘逸乌黑亮丽的长发、一张桃花般灿烂的笑脸,一双纤纤而柔嫩的手环抱着一棵枝干苍劲的大树,脚下是一望无际凄凄无尽连天的春草.恬静、率真、柔美的感觉瞬间拨动了我心底那条最敏锐的神经.一种“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感觉凝结于心底.

于是,为了结识照片上美丽的女孩, 我成了她家的常客.自然也就和她那位善良的妈妈熟识了.原以为对她妈妈的喜爱是来自于爱屋及乌的心里,事实上却是她妈妈身上那种母性的气息深深的吸引了我,尽管老人的言语不多甚至可以说有些木讷,但老人那慈爱的目光总能穿透我体外那层苦难的迷雾,遍布我心底每处阴暗的角落,感觉如饮甘露、如沐春风.我常暗问自己：这是不是自己渴求的那份来自妻子家中的另一份母爱,答案坚定不容自疑.我也常暗自推算,走进这个家庭、走近这位母亲的路到底还有多远、还有多长.可以感觉到老人家对我有一种特殊的偏爱,而我那种浪子归家的感觉也在老人的身边体现的淋漓尽致.那时,欲成为老人半子的想法竟那样的强烈、那样的纯粹.我相信,老人家是继我继母之后又一位也是唯一一位值得我去尊敬和爱戴的母亲.

那年秋天,我听到了老人生病的消息,心痛过后泪凝睫.那是一种来自心底的痛楚,一种不施粉黛的牵挂,一种没有虚假成份的思念.下午,我用自己的助学金买来滋补品去探望老人家,那不仅仅是出于礼节性的对同学母亲的探视,而是一种半子之身、全子之责的对母亲的关爱.我相信老人家读懂了我心底那欲语还休的话语.晚上,老人家执意留我吃饭,我与老人的几个子女一起洗菜、和面包饺子,吃了顿除家之外最酣畅淋漓的晚餐,那刻,我感觉自己就是这个家庭中不可或缺的一份子.夕阳西下,夜风已冷,看着老人家在大门外为我送行的身影,不觉间泪水早已迷失了我的双眸,我真想跑回去紧紧地拥着她说一声——“天寒露重,妈妈,您回去吧!”

和风终未能结成眷属,曾经的半子之梦也化做片片飞絮随风飘散.也许,我真的能理解风当时的心情,她是不愿将自己的幸福建立在亲人的痛苦之上,她是想用自己的苦来换取另外两人的幸福.可是风真的错了,幸福是靠自己争取来的,而不是靠别人的施舍而来.相信风不会想到在那以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曾有三个人同时坠入同一种痛苦之中吧!二十年来成一梦,当年那位老妈妈送别的身影,慈爱的目光,一直萦绕在我的心头,曾几次想过要作礼节性的探望,可是,我却找不到任何的理由和借口.因此,我把今生的情结寄于来世的遐想：希望来世的我能以半子之身,尽全子之责,希望来世我能以半子的身份轻拥您的双肩,在您的耳边轻轻的叫一声——“妈妈”.

后记：客居他乡,越发的思念远方的亲人.忽记起明天就是母亲节了,我为不能回家给母亲庆祝节日而黯然神伤.我只能在这个飘雨的夜晚站在高岗之上向家乡遥望,并向四面八方放飞我的思念和祝福,愿在天堂的娘亲,远在家乡的母亲和那位不知名字的妈妈节日快乐!